為什麼我要做心理諮商?
情緒是我的罩門
長久以來,我都為自己的情緒感到困擾。有時候不是莫名的憤怒、焦躁,就是極度的恐懼、悲傷。
不管是在工作中還是感情裡,我覺得這些情緒揮之不去。每當它爆發的時候,我覺得好像沒辦法控制自己。
不過相對的,除了這些情緒的高峰,有時候我又會經歷極度的低沉。
那是一種毫無感覺的生活,麻木而且空洞。
日復一日地過著每一天,好像活著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。
不去聽,不去看,也不去想。這樣做好像可以不斷地逃避掉那些刺激我、讓我感到不舒服的事情。
同情疲勞 (Compassion fatigue)
我逐漸意識到自己好像漸漸喪失了同理心,這在我談論相關主題的文章中有所闡述,我漸漸地對眼前的生死麻木,而做不出適當的回應。
在工作上,為了一個專業的表面,我活得像是一個為了金錢而不斷運作的機器。
這些感覺實在是讓我嚇壞了,我不希望這麼沒血沒肉地活著。
這些情緒與自我認知,讓我自己感到對自己、對同事、對所有飼主還有我照顧的動物都感到很內疚與羞愧。
這是一種內耗與惡性循環。
雖然我有幸得到老闆的信任擔任高階管理職位,當時也確實想要挑戰自己,但是私底下一直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不配,什麼都做不好,永遠趕不上對自己的期望。
我覺得自己沒有辦法貢獻價值,是一個冒牌貨,假裝自己很厲害,打腫臉充胖子。
低落的自我價值感與逃避行為
就這樣,當我發現自己狀態不佳時,自我價值感已經低落到不可置信的程度。
內耗與可怕的自我批評在我做的每件決策上迴響,令人恐懼、蒙受極大的精神壓力。
爲了不要讓自己崩潰,我從內疚羞愧的狀態下轉成了防禦性的麻痹,至少讓我可以繼續過完每一天。
我會斷開自己跟身旁的人的連結,不管是跟我工作上的夥伴,還是跟家人,或者是最親密的另一半。
他們可能會覺得我的心與他們非常的疏遠,因為我確實就只想要躲在自己的世界裏。
當我回家以後,可能會開瓶啤酒,配一些鹹酥雞,然後打開電腦漫無目的地上網,或者是從 STEAM 平臺上下載一些遊戲,一個破關完了又接一個,直到再也撐不住睡意。
當我在打着遊戲的時候,感覺自己好像能夠對這個世界有點掌握。我能體驗到明確的興奮、喜悅與成就感,這是在現實生活中沒有的。
所以我積極地投入其中,忘記了時間,忘記了正常的生活。好像我的日子只剩下痛苦的工作,跟設法麻痹自己的行為。
但是底層的問題並沒有解決。
當那一些觸發點發生的時候,我仍然會情緒湧動,無法掌握自己。
想當然爾,這些情況都大幅影響我的工作與生活。
當我正式決定卸下院長職務時,我心裡的重擔終於可以放下,把醫院交付給比我更有資格的人,而已然「壞掉」的自己,也該進廠維修了。
(關於克服數位成癮,詳見《深度數位大掃除》讀後心得)

人生第一次的心理諮商
「回家」心理諮商所
這一次的諮商,我選擇了回家心理諮商所。
其實過去幾年我多次萌生想要心理諮商的念頭,但是打開搜尋網頁,看到那麼多不同的諮商所還有心理諮商師,各自有不同的專長,我就又默默地把網頁關掉。
因此會選擇回家心理諮商所,真的是緣分使然。
在今年人類的長照展上,我們寵樂動物醫院被邀請去擺設有關動物長照的攤位。在眾多與寵物長照相關的攤位中,其中一個就是回家心理諮商所。
李汶軒所長對於伴侶動物的離開對人心的影響,以及我們這些寵物從業者在工作中遇到的壓力,相關的排解都非常有經驗,也讓我對於這家諮商所所想傳達的理念更有共鳴。
她自己也是貓旅館的負責人,並且有持續進修取得IAAHPC(國際動物安寧緩和醫療協會)的專家認證,並且與另一位取得IAAHPC認證的安寧緩和張婉柔獸醫師合作,持續聚焦在人寵關係上。
因緣際會下,我選擇「回家」當作我第一次的諮商嘗試。
由於諮商所與我的醫院有業務上的合作,李心理師告訴我他不能為我諮商,但會安排其他合適的心理諮商師給我,最終讓我遇到了經驗豐富的葉思伶心理師。
在回家心理諮商所,我們提供個人心理諮商、伴侶心理諮商及親子諮詢,面對生命,
從幼童到年老,從健康、亞健康到疾病,進入臨終、死亡。
面對關係,從人與人之間的互動,到人與寵物之間的關係。
這些過程中,可能會面臨的情緒壓力、失落哀傷、親密關係、親子議題、長照議題、疾病心理照顧,在回家,有專業團隊可以一起協助你。
心理諮商40 分鐘,我傾訴了自己躲了十年的事情
那天下午我提早開車出發,在雨中慢悠悠地開到板橋。停好車以後,信步走到一棟嶄新的住宅大樓前,外觀並無顯著的招牌,而諮商所藏身其中。在對講機輸入資訊後,在大廳稍等片刻,櫃檯人員隨即下樓接我上去。
我在約定時間的前十五分鐘就抵達了,因為這一次的諮商方案是由衛生福利部113-114年度「15-45歲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方案」所補助的。所以,我這三次的諮商時間比較短,只有四十分鐘,但都無需費用,只需要每次兩百元的行政費。
我打算在今年年底以前,把自己這三次免費的名額用完,看看感覺如何,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參與諮商。
進了諮商所,發現這裡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小很多。
在一個並不大的接待空間裡面,佈置著溫暖的色調,有一座小小的櫃檯,幾張椅子,還有一臺飲水機。牆壁兩旁各有扇闔上的門,應該就是諮詢室了。牆上顯眼地掛著心理諮商師們的執業證書、進修認證與開業證書。
櫃檯人員協助我辦理有關於申請補助的相關文件,填了好幾張表、簽了好幾個名,還有初步的身心狀態評估。
快速完成這一些前置作業之後,在原本約定的時間,準時地被諮詢師邀請進入房間進行對談。
一張小圓桌旁放置了三張舒適地椅子,我挑選了一張離心理師比較近的坐下。我不想太過疏遠,既然來到這裡,我希望完全坦承、也全然信任,這樣對整個過程應該會比較有幫助。
葉思伶心理師全程都是笑盈盈地,非常專注認真的聆聽我說話,並且用心地提出疑問。
我記得自己提到了情緒對我的影響、工作與情感上的挫折、還有低落的自我價值,也鼓起勇氣談論起讓我有些罪惡感的生死觀。我希望能夠修復破碎的心,用正面積極的心態去面對人生中的挑戰,同時保有寧靜。
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我在說話,心理師逐段回應、總結我所講述的內容,也會提出疑問,讓我多講一點心裡感受。
我非常著急,急著想在第一次的諮商裡就立刻看到明確的成果、確實的進步。
所以我很努力地想在短短的時間內,把我所有的問題一次說清楚,把我所有的渴望一次交代完整,擔心如果沒有一次講完,就會錯過什麼、浪費時間,甚至無法得到我想要的改變。
心理師不疾不徐地聆聽,想要認識我這個人,也了解我的需要。她肯定了我願意來做諮商,坦然分享這一些,告訴我這一切並不容易。而且,她也指出,我清楚地表達希望在諮商中達到的目標,這是很好的,可以省下不少時間。
以結果來說,我很高興選擇來做心理諮商,因爲終於有一個對象,可以把我多年以來自己對自己的無盡反思與內耗、懷疑到底對不對的想法,全部一五一十地傾倒給她。
我信賴她,知道自己是安全的,也曉得心理諮商師的專業訓練就是來應對這些情況。我不用去內疚、害怕、擔心,倒出這一些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東西以後,會不會沒有任何回應?
我反而充滿了期待與希望。
與死亡相伴的日子
在諮商師的回應中,她對於我的生死觀特別有印象。
由於我的專長就是提供老年動物安寧緩和照護,還有寵物到府善終服務,我很直白地跟心理師說,我認為有時候死亡是一種解脫。
活着有各種不同可能的面貌,有好有壞,確實五彩繽紛,但是活著就要經歷高低起伏、各種內部或外在的變化,尤其是老病臨近、體況大幅退化的情況之下,那些變化會越來越令人無法忍受。
為了繼續活着,要進行許多醫療行為,需要學著打針、餵藥、灌食、清潔傷口,無盡的檢驗追蹤、調整劑量、嘗試新的治療方法,預備失能照護。有時還要準備急救,隨時應對意外狀況,因此無法離開生病的家人或是病患,被疾病一同束縛。
我看著主人為了家中寵物奔走,時間、金錢、體力與情感的消耗極大。
他們要為心愛的家人下許多重要但倉促、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決定。付出極多、卻無法得到情況會變好的保證,只能得到一串關於預後的機率數字,而且情況隨時可能有變化,越來越不舒服。
我們永遠贏不過死亡,長期來看,我們都死了。
無論過程中展示何種姿態、做了多少努力,死亡最終還是會來臨,一切歸於平靜。
不會有其他的狀態了,不會再有變化,這件事千古不變。
至少對於我來說,雖然也害怕死亡、但其實是對其所須先經歷的痛苦與未知感到恐懼,但當死亡真正降臨、我發現它帶給我與人們安慰,從那些期待之中釋放。
死亡以後,一切都可以變成祝福,人會從劇痛中逐漸開始修復,而非日漸枯萎。
所有的醫療都該停止,沒有任何意義了。病患與家屬不需要再努力做什麼,去跟疾病討價還價多奢求一點時間,我身為醫療照護者也可以放鬆了,與死神的拔河可以停下來,不再執着。
我們會為死去的病患哀悼,也希望能夠安慰到家屬,但我們也要學著調適心態,放下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的執著,去照顧好下一隻寵物。
所以我才跟心理師說,我覺得死亡帶給我寧靜。
在反覆的對話之中,心理師支持我,肯定我所有的感受。
她同理我那一些被情緒風暴影響所造成的痛苦,告訴我那真的很難受,而我已經盡力了。
能夠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這些,真的不知道有多大的安慰。
情緒不是問題,情緒是訊號
四十分鐘很快就到了尾聲。
在最後的時間,諮商師針對我的情緒困擾,跟我分享了一個概念,那就是所謂的「情緒三角」。
情緒三角是一張指引地圖,或思維模型,讓內在狀態「可以被看見」,幫助我從混亂的感受裡找到下一步。
想像一個倒三角,頂端左側是我們的「防禦」(那些讓你看起來還在運作、其實在阻擋所有情緒的行為,令人麻木),右側是「抑制情緒」(像焦慮、羞愧、內疚,會否定原始的感受),底端是「核心情緒」(原始且有身體感受的情緒:悲傷、恐懼、憤怒、喜悅等)。
沈浸在三角之下的,是我們最終想抵達的「開放狀態」:平靜、好奇、能與世界連結的那個自己。
心理師鼓勵我開始練習:
- 當情緒來臨時,想像這張圖,暫停並標記自己:「我現在是在三角中的哪個位置?(防禦/抑制/核心/開放)」。
- 若是在防禦,輕柔問自己:這個防禦在保護我什麼?把它當資訊而非錯誤(為什麼我現在很想喝酒、打電動?是不是感到焦慮?)。
- 若出現焦慮或羞愧,先辨識它,然後把注意力帶到身體的感受(胸口悶痛、胃痛、呼吸急促等症狀)。把焦慮當作尋找底下情緒的指標。
- 慢慢向下問:「這之下會不會是悲傷、恐懼或憤怒?」在安全時允許那個情緒存在。
至於辨識出自己在情緒三角中的位置後,可以採取什麼行動來療癒自己,就是下一次諮商的內容了。
總之,情緒三角不是要我馬上「被修好」,而是給我一個可操作的框架與步驟,讓我從「被情緒牽著走」變成能讀懂情緒訊號,慢慢回到那個比較安定、能做選擇的自己。

如果你也經歷麻痺、易怒、空洞,那你可能正在走過我走過的路
離開諮商所的那一刻,我站在雨中大樓的門口,深呼吸。我知道我開始了一段漫長但值得的旅程。
我突然發現,原來我這十幾年這樣在撐,不是因為我堅強,而是因為我沒有勇氣做出選擇。
但現在我願意選擇:
- 不再麻痺
- 不再逃避
- 不再假裝沒事
- 不再用工作把自己耗乾
- 不再把責任當成生命的全部
我願意開始學習,怎麼跟自己的情緒共存。
因此回到家中後,我立刻尋找有關情緒三角這個理論的科普書籍《不只是憂鬱》來閱讀,並將學習到的知識分享在這篇讀書心得。
另外,在每次感到緊張、憤怒、呼吸速度加快時,我不再反射性地壓抑自己、用成癮習慣去抑制情緒,而是辨別自己處在情緒三角的哪個位置,感受情緒而不批判。
說也奇妙,只是尋思自己感受到什麼,也就漸漸能平靜下來了。




